第二四八九章 心怀坦荡
寒门状元 by 天子
2020-1-13 19:23
冯姜一走,县衙几人便开始在沈溪面前用不忿的语气抱怨,他们对于冯姜这样的老太监根本就瞧不上眼。
“沈大人,这种人应该早些赶走才是,他留在军中难免会把情况泄露出去,若为倭寇所知,对咱们很不利。”张仑善意地提醒。
唐寅跟着点头:“现在得知的情况,是江南官绅中有很多人跟倭寇有勾结,这些事不得不防。”
沈溪则显得无所谓:“现在军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还是之前那个问题,沈溪并不怕自己的情况为人所知,还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在攻陷上海县城后沈溪根本没遣散掳掠而来的大明子民,现在又对冯姜如此客气,打破了之前唐寅和张仑等人对沈溪留下的不近人情的印象。
沈溪再道:“任由他去,若是他想在城里四下走动,派人盯着便可,不需要阻碍他。把心思都放在清理城池上,别总想着别人是跑来捣乱的。”
张仑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唐寅向他使眼色,识相地行礼告退,跟唐寅一起离开。
县衙最后只剩下马九,沈溪吩咐道:“有关征调民夫和押解中原战场俘虏来上海的公函马上送往南京,用八百里加急,争取一天时间赶到,再派人到周边府县接洽,再于城内外交通要道张贴榜文,雇请劳力到这里干活,至于运送民夫和俘虏的事情,就交给九哥你去办理。”
马九好奇地问道:“大人,难道不等朝廷征调?”
“朝廷能调几个人?”
沈溪道,“一边等朝廷调派,一边要自己筹募,再加上现有将士,用最快的时间把上海的基础打下来,现在只是修补和拆迁,需要的人手可能就得五六万人,眼下军中将士全派上去也不够,还是多找民夫。指望旁人不如指望自己!”
……
……
沈溪的书函,一天后传到南京。
张永得知情况后很着紧,马上安排征调民夫前往上海,却发现以他的权力难以驱使除了南京内府各衙门以及亲军十七卫外的其它衙门。
虽然张永进城后依靠皇权基本已控制局势,隐约压徐俌一头,但始终只是强龙,而地头蛇不松口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张永只能耐着性子去徐俌府上相见。
徐俌对张永很热情,最初二人有极大的误会,不过在沈溪调解下,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开始缓和并升温,现在已经有一种同盟的感觉。
“张公公怎亲自前来?只要派人跟老夫知会一声,老夫自会亲自前去拜见。看看你还这么客气,带什么礼物来……“
徐俌请张永到了中山王府正堂,刚坐定张永便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也将眼下遇到的困难,涉及到对南京六部以及应天府和地方府县调动受阻等情况跟徐俌讲清楚。
徐俌一脸为难之色:“张公公,可不是老夫有意推辞,之厚那边突然征派人手,是否等朝廷恩准才可?要咱配合不假,但每次配合最好先得到朝廷谕旨,擅自跨地域调动民夫,还要河南、山东等地配合押解战俘南下,若是传扬出去的话,肯定会被人非议。”
张永皱眉:“这是沈大人的意思。”
徐俌点头:“老夫也知此事乃是之厚所请,但他对江南的事不甚明了……他不明白的咱应该提醒一句。”
张永道:“徐老公爷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让他自行找人修造城池?”
“老夫可不是这意思,张公公莫要误会。”
徐俌解释道,“应该是每件事都要上奏陛下……”
张永很着急,站起身来:“陛下已下旨,要地方全力配合沈大人做事。若每件事咱们都要上奏朝廷,一来二去每次都得耽搁五六天甚至十几天时间,你不急,沈大人要着急,他急起来很可能乱来,到时候陛下怪罪……”
“急不得。”
徐俌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张永往徐俌身上看了一眼,最初很费解,不过稍微思索后便明白了什么。
张永心想:“之前沈之厚出面调停成功,靠的是我等联手对付钱宁,现在上奏到了朝廷,却有关钱宁的事却迟迟没有回复,于是老奸巨猾的魏国公便开始敷衍起来,甚至不肯帮忙办事。”
张永明白到这一层,说话也没之前那么急切,道:“听说沈大人已派人在周边府县征调民夫,还是以雇佣的方式,所用钱粮并非户部征调,好像是直接从军费中扣除。”
徐俌笑道:“沈之厚有钱乃人所共知之事,可不是说他贪污受贿,而是因为他本身家里就营商,张公公或许你不太清楚,以老夫所知,沈大人在闽浙、两广、湖广、江西和南直隶的买卖不少,再加上他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咱筹措的那点钱粮,或许根本不放在他眼里,咱就是干着急。”
……
……
就在沈溪于黄浦江畔热火朝天地经营他的城池时,消息传回京城,为各政治派系所知。
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迁对于沈溪建造新城的计划压根儿就不同意,这次沈溪可说是没有跟朝中任何人商议,单纯只是靠张苑穿针引线和皇帝支持而开工建设,谢迁很是郁闷,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事就算要做也该经过朝议决策,而不是像沈溪这般“任性妄为”。
“南直隶地方已开始征调民夫,听闻之厚还要自行从周边府县招募人手,至于用度上,暂时户部未调拨太多钱粮,有可能他会用之前朝廷划拨的修造战船的银子……”
杨廷和对沈溪修造城池的事情也极力反对,一如他之前反对沈溪很多策略一样。
此时的杨廷和不得不站在跟沈溪对立的立场上,因为他知道,若是跟梁储那样当中立派两边都不得罪,那就意味着几方面都不讨好,自己也将彻底失去超越梁储晋为次辅乃至首辅的机会。
现在他便是在竭力为自己争取,只有眼下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一步步接近权力核心。
谢迁听杨廷和讲述这些时,神色冷峻,身旁只有靳贵。
当日梁储轮休,要到晚上才会到内阁来值守,所以此时文渊阁内只有三位阁臣在。
而靳贵属于三不管的那种人,甚至在探讨事情上都很少发言,所以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发表自己的见地。
最后杨廷和总结:“……若再有半个月左右,耗费进去的银子便会有几万两,要叫停的话,只能是现在,是否立即去跟陛下进言?”
杨廷和说完后,公事房内立即安静下来,谢迁陷入沉思中半天没说话,文渊阁内一片死寂,甚至还能听到外面的乌鸦叫声。
许久后,谢迁微微叹息:“就算出面,又能如何?陛下几时听进我等进言?”
杨廷和道:“一而再再而三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似未做出过分之事,但也是劳民伤财,之前更是倾国力发起对鞑靼一战,如今更是擅自武断在江南修造城池,长此以往,就怕他越发乱来啊。”
谢迁无奈摇头:“难道老夫不知他现在作为?只是要阻止的话非常困难,陛下对他完全支持,如今我们要上达天听言路又不通畅,能怎么做?如果再过几年,老夫也从朝中退下,只怕更……”
谢迁说出这个让他最担心之事,那就是接班人问题,现在他还在朝廷,便已对沈溪无计可施,照理说他还是沈溪的恩师以及赏识提拔的伯乐。
若是致仕,意味着朝中再没人能对沈溪进行制约,他甚至觉得,现在杨廷和会跟沈溪对立,那是因为有他在背后撑腰,如果他走了,杨廷和很可能也会转而跟梁储一样不再争执,毕竟要继承他首辅位置的人是梁储,上行下效的道理从来如此。
杨廷和谨慎地道:“就算进言不成,也可造成大的舆论,引起京城朝野对他的非议,逼着陛下表态。”
谢迁惊讶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廷和会提出如此“损招”。
上疏皇帝如果没有效果,那就打击沈溪在京城乃至儒学圈子的名声,毕竟谢迁是首辅,名义上代表了大明所有读书人的利益,由他来发起清议,很容易让沈溪深陷舆论的漩涡。
换作以前,谢迁或许还会头脑发热,但现在他必须谨慎,毕竟他明白,现在沈溪于朝中的地位实在太高,把沈溪的名声给打压下去其实对朝廷的稳定没有任何好处。
靳贵突然开口:“最好不要如此,之前那次士子前往沈府抗议……结果太过凄惨了。”
一句话,便让谢迁从呆滞中走出来,他马上意识到,上一次李梦阳等人发起的围攻沈溪的宅邸,反对沈溪兼任两部尚书的动议,因为皇帝的干涉和张苑使诈,还有沈溪不作为,导致包括翰林院翰林和六部、寺司的中低层官员在内的很多士子被罚,有的还承受了皮肉之苦。
谢迁本已平和的心态,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毕竟在他眼里,最重要的是朝廷的稳固,维护大明正统。
杨廷和道:“若因为怕而不去做,便等于是对恶势力低头……以之厚如今的年岁便已开始胡作非为,未来几年会变本加厉,若是几十年后呢?到时可有后辈可以阻止他?甚至那时连皇室中事,都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吧?”
杨廷和说出个谢迁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沈溪的独断专行会继续恶化,而将来在谢迁,甚至是杨廷和跟靳贵这些人从朝廷退下来后,新人更没办法对付沈溪,到那时整个朝廷完全为沈溪控制,甚至连皇帝废立都由沈溪一手包办。
靳贵本来还想为沈溪说话,到此时便缄口不言,因为他能觉察到如今正统儒官对沈溪的排挤,这无关于朝中能力或者是派系倾轧,而完全是对沈溪执掌朝堂的担忧。
谢迁最后叹了口气道:“如果是以舆论打压,那老夫便等于是在做错事,若他做对了,那他就是大明的功臣,若错了……可以交给历史评判,而现在他既没有做错,还在正道上前行,若老夫猛然在背后推他一把,是否会就此走上歧途?”
谢迁表面上总是反对沈溪做一些事,那是站在朝中的身份和立场上,维护他文官之首的地位。
不过从私人感情上,谢迁不想让沈溪身败名裂,他要维护自己有识人之明的美誉,甚至让别人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不能是他亲手提拔起沈溪,再将沈溪给按下去,如此跟颠三倒四的小人有何区别?
杨廷和很着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迁想了很久,还是摇头:“这件事,老夫再做思量吧,至于清议之事,该如何便如此,老夫不想主动干涉。”
……
……
杨廷和苦口婆心在谢迁面前说了很久,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这让杨廷和觉得很无力,毕竟在他看来,现在唯一能制衡甚至将沈溪打压下去的只有谢迁,但谢迁显然不是那种能做大事的人,在小问题上显得聪明睿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一旦涉及大事,就显得优柔寡断。
“明明都知沈之厚崛起,是对朝廷固有秩序的一种破坏,他现在的作为是扰乱朝纲,明明你谢于乔可以用更坚决的手段让沈之厚从朝中退下去……你若是不想让他身败名裂,别人也能理解,毕竟那是你孙女婿,但年轻人总需要历练,让他赋闲在家几年出来做事不是更好?他顶着个国公的爵位,谁能真正拿他怎么样?”
沈溪年岁毕竟太小了,虽然沈溪在朝中当官有十余年了,但毕竟才二十多岁,跟杨廷和这样的老家伙相比年轻太多了。
而杨廷和在朝中已经算是年轻人,这就让他倍感无力,沈溪的存在,扰乱了朝中秩序,再加上皇帝对沈溪的信任以及对年轻人的大力提拔,让杨廷和觉得朝廷的发展方向严重偏离了历史的轨道。
“自古以来,但凡年轻人得道,便是奸佞横行,比如王莽,又比如曹操,这几年朝中这么多事,不也是如此?”
杨廷和很无奈,“若是刘少傅和李少保在朝,何至如此?为何最后留在朝堂的却是只会空谈的谢阁老?”
杨廷和对谢迁无比失望,但他无计可施,只能想办法从背后推动此事,不过这次他只能跳过谢迁去做。
如此一来,便等于是杨廷和僭越做事,不过他明白,背后支持他的人不少,尤其是朝中那些对沈溪不服的人,比如说张太后就会暗中支持他。
……
……
皇宫内,朱厚照从张苑的讲述中知道沈溪造城的进展,表现得很高兴。
在皇帝看来,沈溪修造的城池就是他的后花园,未来朱厚照准备到南方巡幸,到时肯定要在沈溪负责建造的新城中好好住上一段时间,领略江南风土人情的同时,还能乘坐大明自己建造的大船去海上体验一把东海龙王的感觉。
“……陛下,沈大人已从江南各地征调民夫,最初的构想,是征调五万民夫,再把中原战场俘虏的十五万人全部调去,不过老奴想来,二十万人修造一座城市还是太慢了,既要修造城墙和各种建筑,还要建造船厂,找工匠造船,怎么也得要三十万人?”张苑笑呵呵道。
本来张苑觉得不错的事情,朱厚照听了却微微皱眉:“三十万人有点夸张了吧?吃喝用度都不是小数目,俘虏还好说,能活下来已经算是朕法外开恩,但若百姓不愿被征调的话,那朕岂不是当了隋炀帝?”
张苑对于朱厚照的话有些不知所措,他马上意识到,小皇帝虽然没见识过多少世面,但总会拿自己跟历史上的一些皇帝相比,若是有昏君做先例,朱厚照是坚决不干的。
张苑赶紧道:“隋炀帝岂能跟陛下相比?隋朝才几个人?现在大明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一万万百姓应该有了吧?再者沈尚书会给民夫发俸禄,又不是白用他们,并非是以服劳役的方式征调,而是雇佣。”
朱厚照微微点头:“这么说也对,不过就怕政策好,落到具体实施时却有人乱来,我听沈先生讲,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就是这么失败的……既如此,那不如规规矩矩办事,沈尚书怎么来由着他,不能随便增加人手了。这些事,你张苑不行。”
第二四九〇章 初具规模
沈溪所部驻扎上海县城不到五天时间,第一批工匠和民夫已抵达修建新城的地点。
这批工匠基本来自于朝廷所辖的南京龙江船厂,前几个月朝廷从北方调拨大量铁匠、木匠、漆匠到南方造船,结果到了清江督造船厂和龙江船厂,才发现由于近百年荒废,能造大型海船的船坞清江船厂一个没有,龙江船厂也只剩下四个,要造海船一时间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这些工匠只能一边扩建新船坞,一边跟着老工匠学习造海船。
目前新城要建设新船厂,码头、船坞等自然要上马,于是这些工匠便被调遣到这边来了。
最先赶到的民夫则是从周边府县抽调的役夫,原本是自带口粮服劳役,结果到了地方却获悉包一日三餐还发工钱,顿时喜出望外。
在这些人抵达时,城池已经清理出来,将士全部住进了屋舍不说,还有意外之喜,那就是从残垣断壁中清理出三十万余万两白银,七八千两黄金,此外还有珠宝玉器和古董若干,乃是倭寇围城时本地士绅百姓想方设法藏起来的,城破后倭寇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原主基本死光,结果这次翻修被清理出来。
此时将士已在拆除原来的城墙,拆下来的大量城砖被送往黄浦江边堆放。如此一来,新来的工匠、民夫可以住进原来官兵用的帐篷,就近建造水泥厂、砖瓦窑以及船厂等等。
不过当下各种建筑材料的运送成了问题。
毕竟上海县城周边水网密集,而船只只有那么多,运力严重不足。
另外就是如今正值夏季,雨水太多,泥泞的道路会让陆地运输处于低效状态,因此必须修建有一定防水功能的官道,连接松江府城华亭和苏州府相对繁华的城市昆山、嘉定,确保上海与外界的联系。
为了解决这一系列问题,让更多物资送到上海,沈溪召开临时会议,让手下群策群力。
对于像宋书和胡嵩跃这样的将领来说,练兵还是去拆城墙,或者建造屋舍、码头、船厂,修路等等,关系都不大,不过对于普通官兵来说,对于战场外的事情却没有太大兴趣。
虽然都是当兵的,平时也有屯田的责任,但眼下做的事劳动量太大,再加上陌生的气候、环境和亲眷不在身边的孤独感,让他们对未来看不到希望。
会议结束,刘序将这问题呈报到沈溪这里,讲明军中弥漫着的懈怠情绪,很多士兵开起了小差,生出回归故乡之心。
“……开始几天还好,但这段时间连续有人上报,说某某某以生病为由,希望能早些回北方,京营那边的情况最严重,至于边军中也有此等情况出现……”
京营中有很多老爷兵,让他们出来打仗都是靠着一股气,纯粹是为了军功而来,现在眼看着下一场战事遥遥无期,就不想继续留在南方,陪沈溪建造城池,这对他们来说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最后刘序着急地说道:“现在只是有人想离开,就怕接下来一些兵油子会闹事,甚至暗中捣乱,以及哗变等。这里距离倭寇太近,他们若是投敌的话,咱们军中的情况将会暴露无遗。”
沈溪道:“先不用考虑哗变或者投敌的问题,连现在军中的情况都受不了,你让他们去条件更恶劣的岛上做那种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海盗?努力安抚将士情绪,现在这里人太少,若将来人多起来,情况或许会好许多。”
“当务之急是请朝廷多调拨那种运输量巨大的漕船,再将陆路开通,让更多的货物可以运送过来……回头我会下令,军中将士俸禄提高一倍,每月再有额外补助,既然这里环境不好,那就多给他们物质上的奖励。”
刘序惊讶地问道:“大人,这军饷不能随便说涨就涨吧?就算咱翻地皮捣腾出不少钱,但那也只是一锤子买卖,一旦增加军饷要减下来就很困难了,开不得半点玩笑。”
沈溪笑了笑:“也要看时候,这会儿若是再不让将士多点动力的话,就会真的出现分崩离析的状况。这点银子我还是有的,建造这座新城,几百万两银子都要花进去,这点小钱算什么?”
……
……
沈溪军中最初不缺钱粮物资。
不过随着大军驻扎后,将士起了懈怠之心,沈溪增加俸禄开销,还有建造城池需要去临近府县采购各种建筑和生活物资,使得沈溪手头变得紧张起来,需要从闽粤和湖广往上海调运钱粮。
这次事情由宋小城负责。
宋小城早在两个月便先回福州调动物资,惠娘和李衿在湖广、江西和两广的商号开始在新城建立分号并开展业务,同时花费银两从地方购买建造城池所用物资,再想方设法运往上海。
因为倭寇猖獗,使得海运暂时处于封闭状态,这给货物运送带来极大不便。
不过好在武昌工业园区发挥巨大作用,一船又一船的水泥和钢材运到,再加上本地烧制的红砖和青砖在拆下来的城墙砖用光后迅速跟上,还有南直隶以及江浙地方官府支持,使得新城建造伊始,物资还算充足。
到五月底,城市雏形逐步形成,从江南征调的两万多民夫和工匠相继到来,如此黄浦江边干活的人更多了,随着沈溪把吴淞江下游以西的商埠投入使用,新城开始出现贸易聚集区。
也就在这个时候,佛郎机人派出使者前来接洽,大概意思是要跟沈溪谈买卖,准备在新城建立货栈和领事馆,跟大明进行贸易接洽。
“大人,不能听信那些洋鬼子的话,平时他们跟倭寇做买卖可欢实了,听说还在沿海一些地区骚扰我大明百姓,每次上岸都会扰乱地方民生。”
张仑在会议上直接反对这件事。
张仑出身政治世家,对于番邦情况还算了解,所以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意见。
唐寅却道:“虽然佛郎机人未必安好心,但若是好好利用的话,可以从他们手上赚到银子,满足建城所需。之前大明跟他们做买卖,收获颇丰,现在贸易额度差不多要完了吧?他们肯定会运送更多银子来,获取大明的丝绸、茶叶、陶瓷等等,这不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吗?”
沈溪道:“银子要赚,物资也要获取,比如南洋稻米可以做到三熟,粮食多到吃不完,我们可以通过佛郎机人获得粮食补充。”
“大人!?”
在场的人很好奇,他们都觉得大明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大物博,能从佛郎机人手上拿到银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粮食完全可以在国内购买。
沈溪稍微解释:“使节该见我还是会见,还要给予足够的礼数,不会有所怠慢。就算他们图谋不轨,也要用我们的实力将他们征服,若是将其拒之千里之外,那就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贸易伙伴,而这座新城的功能也会出现缺失。”
……
……
沈溪为何要建造新城,以及新城未来的定义是什么,军中这些大老粗不明白。
但总归有明白人,比如说唐寅。
唐寅现在的脑袋瓜足够聪明,只要沈溪稍微提点,他便能将事做得很漂亮,跟沈溪的配合也是愈发相得益彰。
会议结束,沈溪留下唐寅,他需要派出使节去跟佛郎机人见面,唐寅就是最好人选。
唐寅皱眉:“沈尚书,在下不通番邦语言,让在下去接待他们,只怕会出乱子。”
沈溪笑道:“你当现在的佛郎机人,还是当初咱接触的那批?他们长时间跟我们做买卖,莫说是翻译,就算是他们自己中会说汉语的人都不在少数,不然他们凭何能在沿海一代顺风顺水?”
“原来如此。”
唐寅稍微有些苦恼,“佛郎机人对咱们知根知底,但咱们对他们却所知不多,或许在谈判的时候会出问题。”
沈溪点头道:“佛郎机人既是商人,又是海盗,当朝廷强有力时,他就乖乖跟你贸易,可一旦你实力不济,他就变身海盗,毕竟不要钱的买卖谁都愿意做。之前跟他们合作,他们能对大明朝保持礼重,这也跟大明国力强盛有关,这两年沿海盗寇猖獗,朝廷一直不作为,才令他们见异思迁,跟倭寇贸易全都为了利益。”
“沈尚书的意思是……”唐寅望着沈溪,目光带着不解。
沈溪道:“我的想法,除了要跟佛郎机人谈买卖,也要谈技术转让问题,玉米和番薯都是从他们手上引进的,他们除了拥有特殊的植物种子外,还有先进的海船制造技术,以及一些火炮铸造技术,这几年非但我们在改进技术,他们也在模仿和改造。这些都可以拿来作为谈判的内容。”
“至于新城,可以允许他们建造领事馆,具体位置就在苏州河以西的商埠区……大概意思,是让他们派人长期驻在这里,负责一些贸易和政治上的接洽,我们下一步目标是要建立海上驿路,等过一两年,海疆平定后,朝廷就会开海禁,这些我会跟陛下提。”
唐寅摇摇头:“跟佛郎机人做买卖倒好说,若把海禁全解除的话,肯定会出现不少麻烦事。”
沈溪笑道:“怎么,你害怕触及保守派的利益?如果不改变现在沿海情况,又如何保证大明海上霸主地位,重现昔日郑和下西洋的荣光?这次将沿海倭寇赶走,若再放弃,过个几年,倭寇又会东山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沿海建造城池,增加人马驻守,确保百姓安全从海上得到渔获,如此才能维护大明的海上利益,海运的便捷以及实惠也会呈现。”
唐寅点头:“在下对这些事不太理解,所以一切还是要沈尚书来做主。”
沈溪笑着点头:“伯虎兄现在就将出任外交官,在跟番邦接洽的过程中,不能因为小恩小惠而改变初衷,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居高临下,以对等强硬的态度去接触那些番邦使节,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
……
进入七月,新城从只是有个大概的雏形和轮廓,逐渐成型,外围城墙和棱堡也开始修建。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随时从河南、山东等地的战俘加入建造队伍,新城人口已有十五万之巨,而沈溪对新城的投资也超过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新城的建设花钱如流水,目前看起来也只有从佛郎机人手上拿银子这一条途径可走了。
“之前朝廷调拨的银子,基本都已耗尽,攻城的缴获和江南募集的银两也基本耗损在新城的修造中,至于从闽粤、湖广等处调拨而来的二十万两银子也已见底……如今看来,这窟窿深不可测!”
惠娘在管理新城的建造账目后,发现沈溪在建造新城上的花费远远超过预算。
沈溪的设想,是构建一座开放式大城市,把城市的功能建造齐全,那就意味着花费必然不小,很多他所构想的东西,在一个缺少现成技术支撑的时代,必然要加大人力和物力去实现和完成,超支也成必然。
沈溪道:“如今账上的银子还有多少?”
“大概还有五十万两……”
惠娘道,“不过这些银子基本都要用来修造船只,而修造船只的银两缺口还有五十万两左右,至于新城的建造,很可能也需要再花费一百万两以上……”
沈溪叹道:“看来要当一个城主不太容易。”
惠娘合上面前的账册,有些埋怨道:“之前佛郎机人来谈买卖,老爷只管将货物卖给他们便是,设置那么多条件,现在倒好,两边做买卖的额度不大,那些佛郎机人没什么兴趣来这边做买卖,老爷靠什么填补这么大的缺口?”
沈溪笑了笑道:“惠娘你是觉得我没办法了?”
惠娘摇头道:“妾身知道老爷打的是什么心思,城内现在有大批土地可以建造屋舍,至于将士和工匠的俸禄可以拖欠,估摸再支撑一个月到两个月都是可以的,有这时间的话,新城也该差不多建好了,到时这里的商人一多,可以多拿一些税赋,用以保证新城的建设。”
沈溪微笑点头:“你的构想很好,但并不是关键。”
“那怎样才是关键?”惠娘皱眉望着沈溪,她已将自己所能想的所有办法都说出来了,之前她甚至还问过了李衿的一些想法,综合了下面一些人的意见,近乎是可以想到全部的方法。
沈溪道:“新城到底是朝廷在江南修造船只,并且作为东部最重要的海港和海上中转的地方,眼下朝廷很有可能放开海禁,到那时南来北往的船只都会聚拢到新城,那时港口必然非常热闹……”
惠娘却不赞同,继续摇头:“就算会有,那也是要等平倭寇后的事情,现在海上盗寇盛行,谁敢来此做买卖?”
沈溪笑道:“不是还有官府的船只?”
惠娘蹙眉,她觉得沈溪简直是疯了,在海疆仍旧不安稳的情况下,居然提出海上贸易,却并非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而是要大力发展大明海运,民间不会冒险做海上买卖,沈溪更像是要自己来做。
李衿好奇问道:“老爷是要自己找船运货吗?那样做可能会比较麻烦,现在港口的船只不多,大船一条没造出来,若是以现有的船只去运送货物,若是碰到佛郎机人或者倭寇的大船,可能要吃亏。”
沈溪笑而不语,仿佛胸有成竹。
惠娘也在劝说:“现在非但海疆不稳,海上咱也占据不了优势,船只和火炮都未必比倭寇的更强,本来他们做的就是劫掠生意,除非以此作为诱敌之策,不然的话……”
有关这场战争,不但沈溪在想,惠娘也会思虑,她非常愿意帮沈溪费脑筋,分担沈溪的辛苦。
但她在看待很多问题上会有局限性,把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看似透彻,但其实完全不明白。
沈溪道:“银子方面,暂时不用太担心,朝廷之后会调拨一笔过来,不过要走南京户部的账户,并非朝夕能到,暂时得靠闽粤和湖广的物资顶一顶,现在粮食相对充足,用到银子的地方未必那么多,至于工匠的俸禄,可以暂时以新建的居民小区楼房和周边田地作为条件折现。”
惠娘好像明白什么,点头道:“也好,总归各工厂作坊附近新建的屋舍都还没主,现在城市规划建设得好,只要价格不贵,来这里安家落户的人必不会少,房地产业大有可为。尤其是那些亲手建造出城市的工匠和民夫,这里有军队庇护他们,比他们留在城外乡村好许多,至于田地方面……总归黄浦江两岸有大把荒地可以开垦。”
沈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把精力放在建设城市上,垦荒之事不用太留心,之后官府会派人垦荒,田地统一进行分配,另外则是组建渔业公司,到海上打渔,武昌那边已经研制出马口铁,我们将大批量制造鱼罐头,向大明内陆地区进行倾销!”
“这……”
惠娘秀眉微蹙,“打渔制作鱼罐头倒没什么,不过自行分配土地,朝廷能同意?”
沈溪笑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这里必须是我说了算……之前上海地区的士绅几乎死绝了,这片土地都是无主之物,所以必须属于官府。到时候官府把土地分配出去,农民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每年只需上交两成粮食作为公粮,其他都归自己所有,官府可以用市价向农民收购余粮,如此农民手里有了钱敢于消费,商业的良性循环就会出现。回头咱们也可以在此安家落户。”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太过乐观,而她对于沈溪的一些心思也很明白,她知道沈溪无心朝堂纷争,早就想归隐田园,现在当一个城主,沈溪好像很高兴,做事比在京城或者西北时有干劲多了。
但惠娘还是摇头:“这里山高皇帝远,是好事,却也并非一定就是好事,若老爷长久远离朝堂,必会被陛下疏远,朝中觊觎老爷权位的人不少,若是君臣生出嫌隙的话,只怕老爷将来在朝中会举步维艰。”
沈溪点了点头:“看来惠娘还是想留在北方,过一种相对安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