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轅門射戟
劉備的日常 by 熏香如風
2021-11-6 18:53
呂布所攜千騎衛。皆是弓馬嫻熟,虎狼上士。
贏糧十日,輕裝疾進。並無機關兵車,拼組營地。取薊國巧工鏟,掘地為塹,堆土成墻。雖是凍土,然至日暮,營堡初成。塹底至墻頂,足高壹丈。可防騎兵突襲。若淮南聯軍,乘夜來攻。呂布求之不得。
燃篝火禦寒,取睡囊(袋)鋪滿火圈。再取大氅遮蓋,便是滿地撲霜,亦不覺寒。熱氣地暖為其壹,軟革睡囊,皮毛大氅,防寒保暖乃其二。久居邊郡,強橫體魄是其三。風餐露宿,習以為常。至多於風口,支起壹面皮帷。防冰霜倒卷,便可酣睡至天明。
唯呂布中軍,立有大帳。畢竟,身居高位。席地而臥,衣草而出。成何體統。
帳內火塘,薪炭赤紅,無煙無焰。軍中庖人,正全神貫註,炙烤壹頭全羊。呂布並徐州別駕麋竺,夜宴正酣。
頭頂冷風呼號,偶有零星雪落。大帳中空,暖氣升騰。迎著逆升的赤光,可見雪落半空。不及鋪陳於地,便渙然冰釋。偶有零星落於全羊,亦似雪鹽飛灑。別有壹番情致。
見麋竺神態自若。呂布越發敬重:“孤帳居野,距敵十裏。別駕心中無懼乎?”
“如將軍所言,即來則安。”麋竺舉杯回敬:“何懼之有?”
“聞別駕以郁洲山相贈,寄妹於薊王西宮。宜當舉家北上,何必留徐。”言及薊王,呂布五味雜陳。
“兵禍未除,不忍相棄。”麋竺答曰。
“別駕真義士也。”呂布慨嘆。
“世代為商,只求守信保身,不敢妄言忠義。”麋竺謙虛作答。
“好壹個,守信保身。別駕誠不欺我。”呂布壹時感慨萬千。在商言商。於商家而言,誠信乃立世之本。故麋竺言守信保身(家)。
二人飲酒夜半,麋竺昏昏欲睡。待日光刺目,這才悠悠轉醒。
全羊已炙焦黃。庖人依次切來,呈送麋竺案前。
“將軍何在?”麋竺坐睡半宿,雙腿麻木,壹時竟不能起身。
“將軍已將兵出。”庖人恭聲答曰。
“速扶我起身。”麋竺亦顧不得許多。
“喏。”
草草整理衣冠,麋竺邁步出帳。問清呂布所在,這便換乘營中軍馬,趕去相會。
繞行蜀岡,輾轉十裏。
遙見壹騎,往來奔沖,似火線流星。所過之處,淮南營前陳兵,人仰馬翻,兵敗如山倒。偶有流失冷箭,亦射落馬尾。不曾近身。
“何不見紀靈出戰。”見有數騎打馬來迎,麋竺忙問。
“敵將壹合落馬。將軍已放其歸營。”騎士答曰。
“呂將軍,真英雄也。”麋竺慨嘆。紀靈兇名,可止小兒夜啼。不料竟壹合落馬。
麋竺不知。若非臨來時,陳宮面授機宜。呂布戟下留情。紀靈早已身首異處。
呂布所禦良馬,號火龍駒。馳城飛塹,如履平地。自領數十騎,馳突敵陣。壹日或至三四,皆斬首而出。連戰十余日,敗盡淮南主將。
淮南大營,士氣低迷。張勛等人,唉聲嘆氣。
紀靈有苦自知。
那日與呂布鬥戰,壹合落馬。乃至背上金瘡迸裂,至今血跡未幹。血險流幹,何來氣力再戰。下意識擡頭望天,時辰至矣。因何不見呂奉先,營前搦戰。
“報——”便在此時,忽有斥候奔沖來報:“另有壹萬兵馬,已入呂布營寨。”
“嘶——”帳中眾將,無不倒吸壹口涼氣。
“連敗數陣,兵卒喪膽。不如……”張勛欲言又止。
窺紀靈面露慍色。帳內諸將,無不屏氣。
“壹萬鐵騎,若趁我拔營,揮軍掩殺。數萬淮泗健兒,命喪城下矣。”其中利害,紀靈焉能不知。
聞此言,帳內壹時無聲。
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鐵騎往來如風,截糧斷道。待營中積糧耗盡,壹朝兵潰。在所難免。
少頃,忽又有營士來報:“報,呂布遣使傳書,請將軍赴宴。”
“咦?”紀靈畢竟武人,不知呂布此舉深意。轉念壹想,區區書信,何必見疑。這便取來壹觀。
“呂布何意?”張勛求問:“莫非……欲招降我等。”此言壹出,帳中將校,神情各異。家小皆在壽春,若臨陣降敵。恐全家性命不保。然若壹敗塗地,便是僥幸逃回。袁公路盛怒之下,又豈能輕饒。不如,降之。尚可只身幸免。
“書中只言赴宴。”紀靈如實作答:“並無勸降之語。”
“將軍,意欲何為?”張勛求問。
“即便鴻門宴,某亦當親往。”紀靈果有勇氣。事不宜遲,命人梳洗包紮。紀靈攜數騎,出營赴宴。
車騎營壘,中軍大帳。
“將軍何意?”敵軍未退,勝負未分。見營士殺牛宰羊,似要犒賞三軍。麋竺急忙入帳求問。
“別駕稍安。”答話之人,正是統領中軍陳公臺:“此宴,乃為解城下之圍也。”
麋竺肅容回禮:“願聞其詳。”
“待紀靈赴宴,別駕壹觀便知。”陳宮並未明言。
“也好。”麋竺豪商出身,買櫝還珠,討價還價,自是得心應手。
少頃,待紀靈走馬營門。呂布親出相迎。
“拜見呂將軍。”紀靈先禮。
“紀將軍無須多禮。”呂布抱拳相邀:“請。”
“將軍情。”
二人共入大帳。呂布執其手,引薦帳中嘉賓。見壹幹人等,皆面含笑意,相待以禮。紀靈稍得安心。
賓主落座,呂布大擺筵席。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呂布起身言道:“歲末將至,萬物雕敝。將軍何不罷兵,與民休息。”
此語可謂正中下懷。然慮及久戰無功,又恐無從交差。紀靈天人交戰。急切間,竟無言以對。
與陳宮四目相對。
呂布又謂紀靈曰:“陶使君,素有賢名。並無過錯,卻為將軍所困。故陳王遣布救之。布性不喜合鬥,但喜解鬥耳。”
言罷,取方天畫戟在手。離席舞起,寒光刺目。紀靈膽戰心驚,冷汗直流。
正欲伏地求饒,呂布陡然止步。氣定神閑,殺機四散。唯剩戟上小支,寒芒吞吐。余音不息。
將畫戟隨手擲於軍士。乃令植於營門,呂布彎弓四顧:“諸位觀布射戟小支,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布領兵自回。如何?”
“不可!”麋竺大驚離席:“此距轅門,百五十步開外,莫說戟上小支,便是走獸,亦難射中。”
漢承秦制。以六尺為壹步,三百步為壹裏。百五十步,足有半裏之遙。
“無妨。”呂布取鵲畫弓在手,將杯中美酒而盡。回頭望月,壹箭射出。
箭似流星,正中戟支。火星迸射,金戈交擊。
壹箭驚四座。
諸如麋子仲,目瞪口呆者,比比皆是。待呂布長笑回席。眾人方才醒悟,不禁齊聲驚呼:“將軍天威也!”
明日復歡會,然後各自罷兵。不提。